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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冀望从中获取冶民之术或成仙之道,却是枉费心神。”
帅芙蓉笑道:“咱们‘白莲教’本就以骗人起家,那还有什么正道可循?”
唐赛儿正容道:“四师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虽出身‘白莲’,却终能承继正统,可见事在人为。师父三十多年来也一心想将‘白莲’改头换面,毕竟见识有限。”
又叹口气,续道:“小妹本还想从这本失而复得的天书之中,寻求天人大道,不料…
唉,看来想要振兴‘白莲’,真是难之又难。”
接著便滔滔叙说教中事务,从组织、人力、财务,一直谈到军事战术与煽惑百姓的技巧,偶尔提及自己数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种种阻碍困难之时,却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帅芙蓉难以想像她这几个月来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心里不禁充满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听,那些字音却逐渐在他耳中“轰隆隆”的响作一片,天籁、树涛、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见灯火、看不见帐幕,只有那张生平仅见的绝美脸庞,在他眼前彷佛涟漪般一直扩散,一直膨胀,最后终于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唐赛儿道:“四师哥,你怎么了?”
帅芙蓉一惊回神,几乎就想倾吐胸中的爱慕之意,但眼光触及那端庄严肃的面容,背脊顿时冷汗狂流,半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唐赛儿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师哥,帮我。”
忽然抬手除去头饰绢帕,满头乌云秀发立刻轻灵灵流泻下来。
帅芙蓉正自错愕,唐赛儿却已将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住了。
唐赛儿肃然道:“‘白莲’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为教主,理应削发为尼。”
缓缓背过身去。
帅芙蓉浑身一颤,剃刀险些抓捏不住,勉强道:“师妹,你这是何苦?”
唐赛儿幽幽道:“三师哥已死,我再待在红尘之中也是无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后平添烦扰。”
帅芙蓉心中狂喊:“你还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欢我的么?你和林三又未真正结成夫妻,何必要为他守寡?”
反覆呐喊了千百遍,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字音。
却听唐赛儿又道:“这本不合规矩,但…四师哥,我希望我最亲近的人,亲手为我落发。”
帅芙蓉望着她的背影,刹那间明白了她的心意,泪水马上充满眼眶。
“她终究还是喜欢我的。这也算是一种惩罚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声音,抓紧剃刀,站起身子,却怎么也无法把刀递出去。
他闯荡江湖十余年,手下伤过多少英雄好汉;他被底征战几乎夜夜不虚,怀中横躺过上千个女人,但如今这把小小的剃刀,这个他一直不肯接纳的少女,却真正难倒了他。
他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泪眼蒙胧之中,忽然看到唐赛儿的双肩似在微微颤动,他想把她拥入怀里,却就在同时,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无声,一灯青荧,唐赛儿满头秀发一绺绺飘落地面。
帅芙蓉尽量稳住持刀手臂,泪水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渐光溜的头皮上,他也看见唐赛儿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自己腿上,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偶尔迸出一声类似挣扎的闷哼。
帅芙蓉刮完最后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虚脱般连连后退,全身涌出冷汗,手一软,剃刀“当”地掉在地下。
他胡乱抓起一把头发,跌跌撞撞的冲出帐门,耳边好像听见唐赛儿喊了声“四师哥”但他脚下毫不停止,一直冲出东宗营盘,方才仆倒在山谷内的如茵草地当中。
他紧抓著那绺头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饼往旧事交替浮现眼前,他彻夜躺在草地上辗转反侧,时时捶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丛里乱啃乱咬。
这般折腾到天明,已然双眼红肿,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来,却见“小谛堋焙樟锤自不远处的北宗大帐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儿,一眼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吃惊道:“你整个晚上都干啥子去了?”
帅芙蓉摇摇头,盘腿坐在地下,眼睛有点见不得阳光,只好低垂著头,闷闷道:“师兄,人活著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