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是个大胖，情异常急躁，爬上楼半天还不过气来，脸上的汗滴滴嗒嗒的。她把手里一对红蜡烛，两炷香，四五串锡箔元宝，还有一大叠纸钱往桌上一搁，便一五一十跟丽月算起账来，我猛然才想起，今天竟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了。

“小玉么？找到一位华侨爹啦，是从东京来的。”

“他也向你要钱么？”

“我看到啦，玉仔在手上亮来亮去，”丽月笑叹“谁教那个胖阿公偏偏迷上这个没心肝的玻璃货，算他倒霉！”

“啊呦，有鱿鱼吃！”

我在中山北路乘上公共汽车，坐到车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去，汽车里很燥，刚洗完澡，一坐下来，一又了。我要乘到西门町，然后转到南机场去。母亲就住在南机场那边。有五年多，没有见到母亲了。我得到关于她最后的消息，是她在南机场跟一个开地下茶室的男人同了居。那还是弟娃告诉我的，他曾经到南机场去看过母亲两三回。母亲带他到西门町一条龙去吃蒸饺，两人吃了三笼。可是母亲后来却吩咐弟娃：以后没有事。不要再去找她了。这次弟娃去世，母亲并不知。好几次我都想去告诉她，不知怎的，总没有去成。因为许多年没有跟母亲见过面，怕见了大家尴尬，没有话说。

我也没回，跑下楼去，闯了外面的世界里。中山北路上上下下，好象都落满了白冒烟的溶一般，空气得在闪闪颤动。我赶忙掏了我那副宽边黑的墨镜来上，这副太镜，是一个客人遗留在旅馆里五斗招上的，我收了起来，据为已有。白天在人群里，我便上这副宽边墨镜，把脸遮去一半。这样。即使碰见熟人，也可以装着没有看见，回避过去。

“阿母——”

“老周上星期才给小玉买了一只工表，一千五，自动的，还有日历呢。”

“这一打扮，又去找郎客了。”

大兵情人尼和她同居的时候，她把我们这间房布置成一间小客厅。尼抛下她回国后，她便分租给小玉，只收他四百块一个月，还让他搭中饭。小玉认识老周后，常常不回来住，他便叫我搬了来，分组他一半租钱。

“去你的，少拍老娘，”丽月坐到我对面笑“我问你，五仔昨晚到底又到哪里去打野去了？”

“伊娘咧！”丽月咯咯笑了起来“那个小玻璃专吃‘沙西米’！去年有一个大阪来的华侨，开中华料理的。玉仔为了他失魂落魄，了好几个月的樱梦。昨天半夜老周还来找他，我替他撒谎，说他回三重镇去了。老周只是不信，抓住我诉苦，一呢呢依依的上海话，我也听不大懂。我看那个胖阿公对玉仔还有几分真心。”

“丽月，你真是一个好人！”我摸了一下丽月扎实凉的膀。

我看丽月房中饭桌上摆着一蝶酸菜炒鱿鱼，一碗白稀饭。

“你给谁烧冥钱，丽月，”我问。

“他向我要琴，”我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十六岁了。”

“玻璃鬼！玻璃鬼！你和玉仔两人死了，一定也变成玻璃鬼。你活着是什么货，死了也是什么货，想改也改不了！”

我把两串元宝拿国房中，搁在床上，然后到澡房去冲了一个冷澡，把发也洗净了。我换上了一新买的衣服，一条蓝达克龙的西装，一件蓝白条的衫。我把一又长又桀骜不驯的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抿上了一些小玉的发蜡。临走时，我将那蝴蝶脾的曰琴，到后面袋里。我经过丽月房门，丽月了一声曰哨，叫：

“给我那个死鬼阿爸呀！”丽月叹息，她提起一串元宝来，悉悉嗦嗦的抖响着“他在的时候，天天向我讨钱。死了，梦里还要向我讨。不烧给他，我害怕，怕他到阎王面前去告状。”

阿桑带着小尼走了来，那个小杂一看到他母亲，便摇摇晃晃，笑嘻嘻的一撞他母亲怀里叫。丽月一把将小尼抱了起来，剥开他的开挡，在他那混圆的小上咬了一日，恨：

丽月笑得晃起来，两个大战弹弹的，她指着我叫，

“你这个小野仔，小杂，你要了你阿母的命啦！”

“琴？”丽月哈哈大笑“那个地方大概也有琴卖的吧？人家说，间跟我们这里一样，什么都有。一定也有许多酒吧，我死翘翘了就到下面去当吧女去，要不然，越战打死那么多国兵，怎么办？”

“丽月，你分一半元宝给我，我给钱给你，”我掏了二十块钱来递给丽月。

丽月是小玉的表，她很疼小玉，常常揪住小玉的腮叫他小玻璃。丽月格很，而且风，在纽约吧里大红特红，那些国兵都叫她丽丽。丽月用手捧起她那两团大，面一扬，很不屑的说：“怕什么？老娘有的是本钱。”有时候她白天去上班，家中阿桑忙着事，便把她那个三岁大和尼生的那个杂仔小尼赶到我们房间来，要我们看顾。那个杂是个小可，一洁白的娃娃，绿莹莹的珠，却是一乌黑微卷的发。丽月本来把她的杂仔丢给了孤儿院，后来舍不得，又去把他接了回来。丽月说，小杂的老爸，是个很标致的国郎。她案上有一张他穿了一白海军制服的照片，咧着嘴，一双睛的，风风的模样。丽月跟他同居，倒贴了他一年，还替他生了一个小杂，他拍拍，便溜回国去了。一共只来过三封信，寄了二十块金给小尼买圣诞礼。丽月无可奈何的叹：“国鸟，是很有良心的么？”然而她说她并不恨他，她原谅他，他来了她还要跟他睡觉。

“我烧给我阿弟。”

“你又烧给谁啦？”丽月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