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来了。老何爷下腰中旱烟袋，一面烟雾，一面与年轻的主人“开怀畅饮”中国回教徒酒烟均禁，因此每逢世扮装汉民的惯技就是腰烟袋。然而老何爷本人，大半是个无论烟酒来者不拒的人。

船家暗中窃喜：醉了，死得可就更快！

傍晚，老何爷向船家说：门在外，缓船慢，心里焦急哟。帮忙给我们搞些酒，换一个醉消磨时光。

老何爷是个江湖客，没有人知他能听懂各南方土话，就像没有人知他能一刀致人非命而且保证死者不哼声一样。次日，年轻的元章醒来，老何爷笑着对他说起云南土话：——人家要宰我两个哩。

他扮成汉民，从四川渐渐靠近了陇南。他凭着丰富的教门知识和记忆力，跋山越，一条线一条线地调查，在动作之前摸清了哲合忍耶幸存者的状况——十三太爷化龙尚有两个幼孙等待受阉割之刑，很可能押在西安；十三太爷化龙之妾西府夫人白氏已被赦免，或者陷于西安湘军营中或者住在张家川或北京昌平；哲合忍耶教内最关键的大阿訇大学者关里爷已死，但他的家乡应有教门的基础；十三太爷化龙一族家眷中，有一对母女（洪乐府三太爷之妻及女儿、即后来著名的十四夫人）住在固原山区；张家川回军首领李得仓投降后，一直在张家川守着，既未为清廷征战，也未独自掌教传教…这一切分析，奠定了元章的几项大业：首先要之事，是营救殉教者的首领十三太爷化龙的幸存亲属。其次，是信李得仓、金月川等上层哲合忍耶教徒的伊玛尼，依靠他们立足。

——只要能够云南，就无疑能够四川。据老何爷后裔辰的文章说，这一行难民扮成茶商，风餐宿，最后张家川谷地。最先住一个叫李家沟的小村，不久便与人称李大帅的李得仓取得了联系。

无奈讲和企解围，敌人诡谋虎离山，乘空攻寨施谲计，主圣护佑危而安。

野猪丧胆夜偷走，传令撤队解重围，虽系主圣其中助，亦是义士尽忠诚。

久了，外面的那一个来舱探望，老何爷又把刀准准地刺他的心里。放好两尸首之后，老何爷叫醒了元章。

和追随者簇拥前后，心怀悲凉，怀暗，走了云南。

血战七日只有死，我主救度绝逢生。

王家山上开大战，前胜后败丧英雄，从此不能再阵，固守两月拚救兵。

有一夜——元章领着一名他的穆勒提——此人信仰宗教不靠念经而靠武艺，姓何，人称老何爷——在这一夜搭了一条船赶路。四川地方，音不同于云南，两个船夫摇着橹闲聊，舱中客人困乏得已经熟睡了。

四十五载所际遇，午夜偶忆心胆寒。

事毕，老何爷嘱咐年轻主人径自去睡；他自己则蜷卧在舱，扯起响鼾。

元章曾有一诗描述了东沟逃过程：

——真的？

十八鸟儿，民间传说指十八人。据一行中的重要追随者——老何爷家史资料《恭挽世恩文》，有名姓者约十人。也传说“十八鸟儿”指的是云南时元章年方十八岁，查数年表，恰恰相符。但还有人据元章诗文中有“忆余别乡兮三七，光攸忽兮四九”一句，以为云南并非十八岁而是二十一岁——这是好考古者对历史迷缺乏认识，刻意求反而失了准确。

相传：那开黑船的两个人听着鼾声，哈哈大笑。他们用四川土话骂着，其中一人便取一柄尖刀，走舱来。传说中，那汉刚刚朝老何爷俯下来，一柄刀已经从他的肋骨隙里笔直地扎心脏——那人没有吭声便倒在舱里，摇槽的同伙还在继续把船摇向中。

这就是教内后来著名的故事——十八鸟儿云南。

然后，恢复哲合忍耶祖明心曾有过的苏菲办；借重穆勒提即大弟、追随者的影响和能力，让宗教神医治劫难后人民的伤痛。

走向张家川的路也是凶险万象。

总之，十八鸟儿云南，宣布着哲合忍耶克拉麦提（奇迹）的历史开始了新的篇章。全壮烈牺牲的大东沟哲合忍耶之中，有一支人悄然潜逃成功，这不能不说是一奇迹。

元章闻语大惊。老何爷笑着又说：——莫它莫它，你老睡好就是。

五九年前曾被围，势绝地无救星，烈女尽节激义愤，义士拼命杀贼人。

元章一行无疑向李得仓宣布了自己的血统。李得仓的应答，今日无从查询。但是他对哲合忍耶的穆勒什德血统怀着无限崇敬，则是无疑的——张家川在同治十年大屠杀后窝藏了哲合忍耶全两姓三家各支导师后裔；这一在长久的时间淘涮以后，现在已经是一目

度陇寻源会教友，重宣教化整旧业。

他的目标，是政治和祸的死角，地理上的天然庇护所，李得仓以清朝武官（红翎武翼都尉）掌握着八万南八营哲合忍耶旧的张家川。

这首诗回忆了云南这一支哲合忍耶残余幸存的人，云南，经四川向甘肃寻找自己宗教源和生机的生动情景。从这首诗落款计算，云南时元章正是十八岁，所谓“十八鸟儿云南”讲的不是追随者的数目，而是新的导师本人。另一首诗中还有“若非斯人邪灭正，十八鸟儿云南。他就是他光返照，前圣后圣其揆一”的句，更说明“十八鸟儿”讲的就是十八岁云南逃脱的那个人，他就是他——哲合忍耶大覆灭之后的新导师新救星。

从此之后，全国潜藏的哲合忍耶残众便注视着他。很久很久之后，甘宁新西北数省和云贵冀鲁的教众一直传诵着他的故事和奇迹。他谙经汉两文，酷好题诗联句。后人竭力传抄他的诗文，从中重温着哲合忍耶悲壮的教史，也咀嚼着其中暗示的机密。

（民国五年九月廿日）

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老人。讲到这里，他呵呵笑着说：“可是，他们俩都不会船，把一条船摇得在河心转！”

微服走蜀屡遭险，爬山涉伍蛮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