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法森严，顿休得胡言！”有人陡然声指斥。

“君上！”姚贾猛然一哽咽，长跪在地失声痛哭。

“嬴政不察，先生屈才也…”嬴政肃然扶起姚贾座。

“诸位小觑秦国也！”一个着褪布袍的瘦削士霍然站起“天下论战，涉政方见真章。秦法虽密，不嵌人。

“我猜客卿之意，绝非夜半归案来也。”

姚贾说，他来向秦王举荐一个齐国名士，此人在稷下学修学六年，学问渊博机善辩，论战之才大大有名，且走遍天下熟悉列国；只是此人历来桀骜不驯，公然宣示从来不参拜君王。姚贾还没有说完，嬴政便笑着断：“先生只说，此人何名？目下何？”姚贾说这个人叫顿弱，目下正在咸游学，已经在尚商坊名声大噪了。

“但说无妨。”

“无名无实者何人？”有人迫不及待追问。

一声低沉吩咐，两个袍人随着飞扬的雪了灯火煌煌的门厅。

这渭风古寓原本是秦孝公时期开设在栎的一家老店，主事者是大梁人侯嬴，背后的东主是名动天下的白氏商社。随着秦国迁都咸，渭风古寓也迁了咸。其后魏国衰落，白氏商社也因其女主白雪随商鞅殉情而低谷。侯嬴等一班老人不甘白氏商社式微，将魏国故都安邑的经营基全迁了生机的秦国，数十年认真持，渭风古寓便成了山东六国在咸最为显赫的大酒肆。其间，六国士人秦游学已经渐渐成为当世时尚。吕不韦建立学大收门客修编大书之后，秦时尚一时蔚为大观。其后吕不韦被治罪，嬴政又下逐客令，秦风一时衰减。然则，郑国渠修成之后，关中大见富庶，风华渐起，秦国又再度对山东敞开了关隘，鼓励各人秦，士人游学秦国便再度蓬蓬酿成新。渭风古寓应时而变，仿效当年安邑香老店之法，专一开辟了游学士的低金寓所坊区，又恢复了争鸣堂，专一供游学士人论战切磋。一时之间，渭风古寓声名大噪，成为咸尚商坊夜市最惹的去。

渭风古寓的争鸣堂，正是每日最人气的晚场论战时刻。

台上一人散发长须材大，一领闪亮的黑裘敞着怀，显里层火红的贴锦袍，富丽堂皇又颇见倨傲，若非沟壑纵横的古铜面庞与火焰般的炽目光一独有的沧桑，几乎任谁都会认定这是一个商旅公。

“我者，即墨顿弱，就学于稷下学公孙龙大师，名家之士也！”

“好！他不拜王，王拜他！”嬴政朗声大笑。

李斯一句诙谐，君臣都笑了起来。王绾持重，虽居假丞相之位却依旧是长史的缜密秉，在李斯之后补充一句：“我等事罢，该当告辞了。”姚贾却一拱手：“我非密事，只为举荐一个大才！”如此一说，君臣三人兴趣顿生，异同声促快说。

台上士一开，台下一排排就案士们立即中止了哄嗡议论，目光一齐聚向三尺余的宽阔木台。黑裘士继续：“顿弱坐台论战旬日，未遇败我之人！故此，本人今日总论名家之要，而后离秦去楚，再寻荀大师论战于兰陵苍山。”台下有人声一句：“顿若胜荀大师，成就公孙龙心愿，便是天下第一辩才！”众人一齐侧目，却没有一人响应喝彩。台上顿弱浑然无觉，傲然一笑开说：“世人皆云，名家之学多零狗碎辩题，谋不涉天下，论不及国，学不关民生，于法老墨儒之显学相去甚远矣！果真如此乎？非也！名家之学，探幽发微，辨异驳难，于最寻常事中发乎常人之不能见，无理而成有理，有理而成无理，其思辨之远，非天赋灵慧者不能解，虽圣贤大智不能及！如此大学之，何能与国生民无关？非也！名家之学，名家之论，天下大也，唯常人不能解也！唯平庸者不能解，名家堪为上上之学也，白雪也！”

“此乃秦国，休得累及我等！”台下一片呼应。

厚帘篷车辚辚驶车场，两个裹翻袍者扶轼下车。

“顿既认名家之学关涉天下，吾有一问！”台下有人声发难。

顿弱轻蔑一笑，叩着面前书案一字一顿清晰开：“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贾是也。有财货积粟之实，而天下皆以其为贱，是故有其实而无其名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日而作，日落而息，暴背而耕，凿井而饮，终生有温饱之累！然则，天下皆以农为本，重农尚农，呼农夫为天，此乃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

“小，你只守候，不许生事。”

“何人有其实而无其名？何人无其实而有其名？何人无其名又无其实？”

“问得好！”台下一片鼓噪。

“无其名而又无其实者，当今秦王是也。”顿弱悠然一笑。

府邸不过三，官俸不过十金，虽居官而长着布衣，常使而故居犹贫。如此大才秦国不得其位，焉得不为小人中伤乎？”

两个翻袍人来时，争鸣堂的夜论战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