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天夺民生 宁不与上天一争乎

二月中到三月初，是秦国启耕大典的时日。

启耕大典，是一年开首的最重大典礼。定在哪一日，得由当年的气候情形而定。但无论司天星官将启耕大典选在哪一日，往年正月一过，事实上整个关中便苏醒了。杨柳新枝堪堪chouchu，河冰堪堪化开，渭水两岸的茫茫草滩堪堪泛绿，人们便纷纷chu门，趁着启耕大典前的旬日空闲踏青游chun。也许，恰恰是战国之世的连绵大战，使老秦人更为珍惜一生难得的几个好chun，反倒是将世事看开了。总归是但逢chun绿，国人必得纵情chu游，无论士农工商，无论贫富贵贱，都要在青山绿水间徜徉几日。若恰逢暖chun，原野冰开雪消，灞水两岸的大片柳林吐chu飞雪般飘飘柳絮，渭水两岸的茫茫滩tou草长莺飞，踏青游chun更成为秦川的一dao时令形胜。水畔池畔山谷平川，但有一片青绿，必有几ding白帐，炊烟袅袅，歌声互答，活生生一片生命的huan乐。一群群的老秦人遥遥相望，ding着蓝天白云，踩着茸茸草地，敲打着瓦片陶罐木bang，弹拨着cu朴宏大的秦筝，可劲拍打着大tui，吼唱着随时pen涌的大白话词儿，激越苍凉淋漓尽致。间有风liu名士踏青，辞se歌声俱各醉人，便会风一般liu传乡野gong廷，迅速成为无数人传唱的《秦风》。俄而暮se降临，片片帐篷化为点点篝火，热辣辣的情歌四野飘dang，少男少女以及那些一见倾心的对对相知，三三两两地追逐着嬉闹着，消失在一片片树林草地之中。篝火旁的老人们依旧会吼着唱着，为着意野合的少男少女们祝福，为亘古不能消磨的人lun情yu血脉传承祝福。岁月悠悠，cu朴少文的老秦人，竟在最为挑剔的孔夫子笔端留下了十首传之青史的《秦风》，留下了最为mei丽动人的情歌，留下了最为激dang人心的战歌，也留下了最为悲怆伤怀的挽歌。仅以数量说，已经与当时天下最号风liu奔放的“桑间濮上”的《卫风》十首比肩了。不能不说，这是战国文明的奇迹之一。

然而今岁chun日这一切，都被漫天黄尘吞噬了。

老秦人没有了踏青的兴致，人人都锁起了眉tou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去岁干zhong下去的小麦大麦，疏疏落落地chu了些青苗，而今非但没有返青之象，反倒是一天天蔫蔫枯黄。曾经有过的两三场雨，也是浅尝辄止，每次都没下过一锄墒。须gen三五尺的麦苗，在shen旱的土地上无可奈何，只能不死不活地吊搭着。要不是年关时节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捂活了些许奄奄一息的麦苗，今岁麦收肯定是白地一片了。人说雪兆丰年，人说秦国水德，可启耕大典之后，偏偏又是chun旱。绵绵chun雨没有降临，年年chun末夏初几乎必然要来的十数八日的老霖雨也没有盼来。天上日日亮蓝，地上日日灰黄。昔年chun日青绿醉人的婀娜杨柳，变得蔫嗒嗒枯黄一片。天下旅人叹为观止的灞柳风雪，也被漫天黄尘搅成了呛人的土雾。秦川东西八百里，除了一片蓝天干净得招人咒骂，连四季常青的松柏林都灰蒙蒙地失了本se。老秦人谚云：人是旱虫生，喜干不喜雨。可如今，谁也不说人是旱虫了，都恨不得老天一阵阵霹雳大雨浇得三日不停，哪怕人畜在水里扑腾，也qiang过这入骨三分的万wu大渴。yan看着四月将至，老秦人心下惶惶得厉害了。上茬这茬，两料不收，下茬要再旱，泾水河渠秋zhong要再不能放水，秦国便真的要遭大劫了。

人心惶惶之际，秦王两dao王书飞驰郡县大张朝野。

老秦人又咬jin了牙关：“直娘贼！跟老天撑住死磕，谁怕谁！”

这两dao王书，非但大chu秦人意料，更是大chu山东六国意料，不能不使人刮目相看。第一dao王书依法缓赋，许民在日后三个丰年内补齐赋税，且明定日后赋税法度：小歉平年补，大歉丰年补；开宗明义一句话：“法不可弃，民不可伤。”老秦人听得分外gan奋。这dao王书抵达泾水河渠时，郑国高兴得一蹿老高，连连呼喝快ma分送各营立即宣读。瓠口工地的万余民力密匝匝铺满峡谷，郑国ying是要亲自宣读王书。当郑国念诵完毕，嘶哑颤抖的声音尚在山谷回dang之际，shenshen峡谷与两面山坡死死沉寂着。郑国清楚地看见，他面前的一大片工匠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