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言木讷的太仓令却破例开：“老臣以为，目下秦国之财力力存粮，尚有周旋余地。所以左右为难者，法令相左之故也。老臣斗胆，敢请秦王召廷尉、国正监等执法六署会议，于法令斟酌权变之策。法令但顺，经济各署救灾救荒，方能放

两人堪堪就座，王绾与大田令太仓令三人已经走。两大臣见礼座，王绾随即在专门录写君臣议事的固定大案前就座，嬴政便叩着书案说了一句：“赋税之事，两老令思忖得如何？”两位老臣脸憋得通红，几乎是同时叹息一声，却都是一脸言又止的神。嬴政目光炯炯，脸上却微微一笑：“左右为难，死局，是么？”大田令是经济大臣之首，不说话不可能，在太仓令之后说话便显然地有失担待，片刻息，终于一拱手：“老臣启禀君上，今岁赋税实在难以定策。就实而论，上年连旱夏秋冬，担车抢之粟、稷、黍、菽，苗不到一尺，便十有八九旱死。池陂老渠边的农田稼禾，虽撑到了秋收，也瘪可怜得。从说，有十几个县年景差两成，其余远各县，年景全无。若说赋税，显然无由征收。老臣思虑再三，唯一之法是免赋免税…赋税定策，原本老臣与太仓令职责所在，本该早有对策。然则，此间牵涉国法，老臣等虽也曾反复商讨，终未形成共识，亦不敢报王。犹疑蹉跎至今，老臣惭愧也！”嬴政倒是笑了：“谋事敬事，何愧之有？”随即目光转向太仓令。太仓令素来木讷，言语简约，此时更显滞涩，一拱手一字一字地说：“赋税该免，又不能免。难。秦国仓廪，原本殷实。泾河渠开工，关中大仓源源输粮，库存业已大减，撑持一年，尚可。明年若不大熟，军粮官粮，难。”

“至多供得十万人。”太仓令脸又黑又红。

…

“民工一百六十万大吃仓储，自古未尝闻也！”

“蒙恬，想甚神？”嬴政裹着大袍散着漉漉的长发走书房。

“等于没说。”蒙恬嘟哝一句。

了吕不韦宽政缓刑的必要？假如秦王嬴政与一班新锐员自己证明了这一，先前问罪吕不韦的雄辩之辞，岂非荒诞之极？用老秦人的结实话说，自己扇自己耳！可是，不这样而执意守秦法，庶民汹汹，天下汹汹，秦王新政岂不是于泡影？六国若借秦人怨声载而打起吊民伐罪的旗号，重新合纵攻秦，秦国岂不大险？纵然老秦人宽厚守法，不怨不，可秦王嬴政与一班新锐未函谷关便狠狠跌得一跤，刚刚立起的威望瞬息一落千丈，秦王新政举步维艰，秦国再度大岂不是天下笑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廊传来，嬴政一挥手：“坐了，先听听两老令说法。”

“老太仓是说，秦国所有存粮只够一年？”蒙恬追了一句。

蒙恬一时默然，显然，太仓令所说的仓储情势他没有料到。果然明年军粮告急，那秦国可真是陷泥潭的战车了。要不要立即将此事知会桓龁王翦，以期未雨绸缪，蒙恬一时拿不准。便在此时，嬴政拍案开：“先不说军粮官粮，大田令只说，明年果真还是荒旱之年，王室禁苑连同秦川全山林，能否保得关中秦人采摘狩猎度过荒年？”大田令：“去岁大旱，关中秦人全力抗旱抢，冬又大上河渠，秦国民众没有山讨，只有山东民秦山，关中山林倒是没有多大折损，野菜野果还算丰茂。然则，秦法不救灾，灾年历来不开王室禁苑…”嬴政似乎有些不耐，话打断：“老令只说，若是开放禁苑，可否保关中度荒？”大田令思忖：“若是开放王室禁苑，大可度荒年。”嬴政一拍案：“这就是说，老天纵然再旱一年，老秦人也不至于死绝！”

“天下事易，我等何用？”嬴政端起大碗温茶一气咕咚咚饮下，大袖一抹嘴笑了。

“目下没有，总归会有。”

“君上，你有对策了？”

“郡县仓储如何，边军粮草能否保障？”

“秦国储粮，八成关中。关中空仓，郡仓县仓都是杯车薪。”

“明年若不丰收，仓储可保几多军粮？”蒙恬又追了一句。

偌大书房，一时肃然。

“难！天下事，无此难也！”蒙恬喟然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