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世，蹉跎跌宕，两害如斯。

河错，池陂浸渍，秦川的低洼积地带往往生成一片片奇特的盐碱地。终年渍，久成卤，地浸白生生碱，夏秋一片汪洋，冬白尘蔽日，五谷不一苗，野草蓬蒿芦苇却生得莽莽连天。此等五谷不生的白地，老秦人呼为“盐碱滩”这盐碱滩，有害田之能，毗邻良田但有排不畅，三五年便被吞噬，转便成了见风起白雾的荒莽碱滩。良田一旦变白，农夫们纵然费尽心力，修得渠排，十数八年也休想改得回来。老秦人自来有农谚云：“盐碱，有滩无田，白土杀谷，千丈狼烟。”说得便是这年年有增无减吞噬良田的害人碱滩。秦川西地势稍，排便利，此等碱滩很少生。然一逐渐开阔的秦川中，从大咸开始直到东洛渭之地，此等白碱滩便频频生，小则百亩千亩，大则十数二十里，绿野之中片片秃斑，丑陋得令人憎恶，荒芜得令人痛惜。

朝野惶惶，关中的情事，

从秦孝公商鞅变法开始，秦国的历任丞相都曾殚竭虑，力图解决秦国腹地两大害，却终因突发事变而连番搁浅。商鞅方立谋划，遇孝公英年猝死，自己也在朝局突变中惨遭车裂，大兴利遂成泡影。秦惠王张仪一代，迭遇六国遏制秦国崛起而屡屡合纵攻秦，大战连绵内外吃，关中利无暇以顾。秦昭王前中期，秦国与山东合纵与赵国生死大决，几乎是举国为兵，完全无暇他顾。秦昭王后期，计然家蔡泽为丞相，对关中渭北地带了翔实踏勘，上书提应对之策：“渭北临旱田计四万余顷，白碱滩两万余顷。该当引泾山，居临下南关中，解旱情，排盐碱，良田大增，则秦川之富无可限量也！”正在蔡泽一力筹划的关中利将要上之际，却逢秦国低谷，内外困，秦昭王不得不奉行“守成固国”方略，小心翼翼地置王储大事，治又不得不束之阁。孝文王庄襄王两代四年，吕不韦领国，展经济之长以大富秦国，却又连逢接危机，稳定朝局成为第一要务，始终不能全力解决关中经济之病。期间秦王政年少，太后掣肘，嫪毐国，内外政事法度大。吕不韦艰难斡旋捉襟见肘，虽一力使泾工程艰难上，却无法大举民力，只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吊着，八九年中时动时停时断时续，始终不见功效。

关中之旱，要害在于人聚集的渭北地带。

猝遇亘古大旱，秦国第一次惶惶然了。

有此两害，当时的关中只能是完全的靠天吃饭。

，不及魏国的大梁平原。若非秦国多有战胜，从山东六国源源不断地夺取财富人，仅靠自产，实不足以称雄称富于天下。

其间因由，在于秦川还有两害：白碱滩，近旱田。

平原不平，山塬起伏，秦川又有了无数的塬坡地带。渭南岸，平原远接南山，其间多有如蓝田塬一般的地，有南山生发的若小河北来关中，势畅，尚可利用。况且，其时渭南之地多石山密林，可垦耕地相对狭小，故长期被秦国作为王室苑囿，多有室台阁与驻军营地，农耕渔猎人相对稀少。一言以蔽之，关中渭南（渭之南）纵然有旱，对秦国也不会构成多大威胁。

渭北岸的平原，向北伸展百余里后迭次增，直达河西原，形成了广袤的土山塬坡地带。此等塬坡，说不，说低不低，土峁错，沟壑纵横，濒临河池。农人望而居，说起来是可垦可耕，然却偏偏是临而旱，瘠薄难收。即便正常年景，塬坡地也不足平原良田的三四成收成。若遇少雨之年，则可能是平原良田之一成，甚或颗粒无收。老秦人谚云：“勤耕无收，望成旱，有雨果腹，无雨熬煎。”说的便是这塬坡地人家的苦楚艰辛。盖平地临，一村一里尚可合力开几条渠，于少雨之时引田，至少可保正常年成。塬坡地不然，看三五里之内便有河池陂，却只能望兴叹。要将河池陂之引上塬坡，却是谈何容易！不说一村数村，便是合一县数县之民力，也未必能在三五年内成渠用。更有一样，其时战事多发，壮男多军旅，留耕男女则随时可能被征发为辎重民伕。郡县官署得应对战事征发，本不可能筹划利，即便有筹划，也挤不集中民力修渠引的大段时日。

秦人心里第一次没底了。自诩天下形胜膏腴的秦川，原来这般不经折腾，一场大旱未了，立见萧疏饥荒。如此看去，秦国基也实在太脆弱了。说到底，再是风调雨顺之地，老天也难免有打盹时刻，雨但有不济，立便是年馑，庶民谈何殷实？此等大旱不说三五年来一次，十年数十年来一次，秦国也是经受不起，遑论富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