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跟来的丫荷也在一旁劝：“三娘还小呢，太太有什么话慢慢说，别吓着她。”

大絮絮叨叨一阵，说得嗓发，端起青瓷碗，咕嘟咕嘟几喝完：“看在你生母早逝的份上，这一回我替你担着。以后你再败坏我们杨家的名声，我跟你没完！”

李绮节嗤笑一声：看来，杨家想改换门，任重而远啊！

看大的意思，分明是觉得李绮节的大脚匹不上他们杨家的门第，想对她的脚趾下手！

小脚女人，走不了长路，走不了远路，一辈都离不开四方宅院。

大收回掌，冷哼一声“天保以后是要考科举大官的，你既然是我们杨家的媳妇，行动就得有好人家姑娘的样！不是我说教，你自己去看看，谁家小娘和你一样不着调？就说间孟举人家的孟七娘吧，贤良淑德，又孝顺又本分，县里人人都夸，你和她住得这么近，怎么不跟人家学学？”

李绮节心中冷笑一声，学什么？还不是看孟七娘是一双三寸金莲，想迫她再度缠脚！

用宝珠的话说，缠小脚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太太，或是富贵人家的小妾姨娘。

语气有些纡尊降贵，仿佛多了个县老爷，他们杨家就成贵人了。

李绮节伸长脖去看：孟娘和大吃过的茶碗都净净，连汤都没剩下，倒是丫荷吃过的茶碗里还泡着一枚荷包。

宝珠嘴里殷勤答应着，客客气气送大主仆两个门。

“要不是因为你是我们天保没过门的媳妇，你以为我愿意你？”

原五岁开始缠脚，因为太弱，扭折脚骨的时候，脚背现化脓和血块，几脚趾严重溃烂，差烂掉，最后引发急症，不幸一命呜呼。所以，李绮节降临大明朝的一件事，不是打听朝代年份，不是装傻充失忆，而是抢救自己即将腐烂的脚趾！

宝收拾桌上吃剩下的盘盏碗碟，啧啧两声：“还说他们是大人家呢，全吃光了！”

李绮节暗暗腹诽：还什么杨家的名声，乡里乡亲的，谁不知谁啊？您家兄弟偷邻居家的，被人抓去剥了衣裳游街，您怎么不和他没完？

不想杨家祖坟冒青烟，一堆庄稼汉，突然蹦个光宗耀祖的杨举人。

自然而然的，小脚成了份地位的代表。

只有家境富裕、不愁吃穿的人家，才能给家中的小娘们缠脚。

开始缠小脚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正常行走。穷苦人家的女伢都要下地劳作，缠小脚的话等于少了一个劳动力，所以乡下姑娘一般不会缠小脚。

吃茶是有规矩的。主人家给的荷包越多，就越显示对客人的重视。一般是一碗两个或是四个荷包，八个是待客的最礼仪。

大气得倒仰，霍然站起，一掌向李绮节：“没有亲娘教养的丫，果然没规没距，看看你是怎么和我说话的！”

李绮节置事外，站着没动。

李乙先去问杨家的意思，当时杨家的杨举人还没，两家门当对，李乙又许诺会把一半家产送给李绮节作陪嫁，杨家便没有反对给李绮节放脚。

正如烈火上浇上一盆冷，噼里啪啦炸得一片响。

李乙不知原已经为一双金莲赔了命，看李绮节每天以泪洗面，十分可怜，心里不忍，思量再三后，同意让她放脚。

李绮节握双拳，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迎着大挑剔审视的目光“大脚怎么就不能门了？庆娥表不也是大脚吗？”

宝珠冲到两人中间，不动声搂住大的胳膊，没让她捧着李绮节：“表太太当心些，站稳了，别摔着。”

李绮节原本是缠了小脚的。

梦去吧！

大神一僵：杨庆娥是杨天保的亲，大的亲闺女。

亏得她当时反应快，不然现在就只剩下八脚趾了。

而客人吃茶时，不能全吃完，必须剩下一两个，全吃光是很失礼的。

大罗里吧嗦说了半车话，看李绮节面上虽然倔，但一直默默站着停训，自觉了恶气，心中畅快不少，抓起什锦攒心盒里的果，往袖里，直把袖里的袋得鼓鼓的，一往外走，一“今天你阿爷不在家，我就不多坐了，等李相公回来，和他说一声，大后日老太爷大寿，县老爷也要席，请他来府上吃酒。”

——大娘家穷酸，她自己也是一双大脚。

宝和宝珠然变。

“再说了。”李绮节悄悄翻了个白：“您不也没缠脚吗？”

李绮节了几年时间，才把一双可怜的小脚丫重新养得雪白，十脚趾嘟嘟粉，一个不少。

折断脚骨，用帛布缠住，熬个三五年，等骨一步步彻底坏死，天生的大脚最终被改造成一双双尖尖翘翘的弓足。

没能缠足本来就是大心中的一大遗憾，李绮节这一句正好戳中她的隐痛。